123衣带渐宽终不悔(3)纳米级H catachresis
“货可以领走,课税赎罚由将军出。来春南货拨一成给沃野,关津凭验一并交付。”
裴征笑了:“长史拿什么换?”
陆知微双手轻按在几面的匣盖上:“故纸堆里的旧约进不了廷尉,满邺城总有好事者。”
裴征凝神看了她片刻,从眼神、下巴、胸口,一路打量到她按在几面的素手,开口时笑意不改:“若是旁人,半匹绢丝也休想。沃野折冲府的陆长史既开口,只分一成,岂不委屈?便是南来的绸缎丝茶,从此都归你也可。只请娘子屈尊,移步怀朔。从此你我两家并作一家,不分彼此。”
“兰陵王府很好,我无意另就。”陆知微道,“春货沃野只要一成,何日交割?”
“开春头一批。”
“交货的地方、关津凭验,请将军一并写明。”
裴征看着她,笑了一声:“取纸来。”
女侍呈上笔砚。他翻起袖口,当场立契,末了搁笔,仍有些意犹未尽:“若肯入怀朔军府,这些琐事,哪里用得着你亲自来讨。”
“将军。”高溯抬眼,“慎言。”
裴征不以为意:“我与陆长史说话,殿下代她作主?”他将书就的纸契推到陆知微面前,顺势伸手,指节在匣盖上轻叩两下。“新契既立,故纸也该物归原主。老子写给自家女人的情信,她舍不得烧,留了这些年。如今放在二位手里,终究不妥。”
高溯垂在膝上的右手忽然向腰侧移了半寸,又硬生生地停住了。目光却还落在裴征颈间,他方才开口说话时喉结不住颤动的一处,未被衣襟遮住。
裴征脸上笑意微顿,他在生死边缘打滚过,认得方才他伸手想摸什么。两人对视片刻,裴征缓缓收回搭在匣盖上的手。
陆知微正将凭书朝灯下移,逐字核看关津交割的条目。纸页展开发出噼啪一声轻响,高溯原本停在腰侧顺势握拳的右手慢慢松开,重新按回膝上。
陆知微逐字读过,将纸张收入袖中,抬头道:“密信另谈。”
裴征眯了眯眼,掩去眼神中的燥意。他一向对女人有耐心,既然想要得更多,就得证明自己配得上。因着焦躁而升起的一片红热被刻意染成情欲,他笑问:“怎么?见我给别的女人写信,心中吃味了?淮南千里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娘子若肯入府,我便即刻与她断了又何妨。北境两镇从此并作一家,钱粮内政听你,外头我替你卖命征战。不比守着一匣旧纸强?”
“将军的私情不必问我。”陆知微语气冷硬,仍不接他的调戏:“方才立契,谈的是货。若要交还故信,请另开价。”
“昨夜在南市的不是陆长史吧?”裴征的视线从她转移到高溯身上:“沉明师交东西时,可曾说过什么?经年日久,有些旧事,殿下若想问,今日我得闲可多坐片刻。”
高溯没有立即作答,他想问,却不知从何问起。光天白日,陆知微仍在,窗外是冬至后渐沉的日头,昨夜回廊里女人掌心被杯盏碎瓷划过的那点血无由来地出现在心头。她缘何自伤?
宫中的酒醉人,历了一夜又一日,他恍若未醒,小腹里点燃的那点火星仍在烧。何以元康三年以后,就没了消息?元康二年秋,他想起来了,他在沃野入了军籍,只身打马过草原。身后是时隐时现的突厥骑兵,他们一人双骑,来去如风。他的水囊空了,嘴唇干涩地出血,和陆知微的亲兵匡虎失散,半人高的茫茫草场,听不见他低声哼唱的歌声……
他抢了两匹马,那是个娃娃脸的突厥少年,眼睛大得吓人,眼里明明满是惊惧,看到他俯身纵马逼近时仍毫不犹豫地朝他挥出匕首。他的颈间只有一道伤口,很小很小,确保血花不会喷溅,引来更多的敌人。
他断气前在哀哀地哭泣,像一匹断奶的小兽叫着:“姆妈……姆妈……”
原来生死落在纸间不过是寥寥两行“郎君立户沃野,前日随军秋狩,得马三匹,狐皮一领,诸事皆好。”
她后来不问了吗?元康三年秋他随陆知微的父亲兵出阴山口,两军对峙间,箭如雨下。陆善持中箭身死,不是突厥骑兵放箭,高溯在他身后五十步拉的弓,弓弦没有发出响动,他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丝绸,暗色的绸布上染了血,随着缠枝莲纹层层迭迭蔓延。原来是南边来的花纹,他醒来时身上裹着那袭绸布。
炉火烘得喉间发干。他咽了一下,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,堂下仍一片沉默无言。“郎君”是谁?不问是放下了吗?冬至夜的风雪卷入回廊,月下宫妃发间的珠珮打到他脸上,放下了为什么又回头吻他?
裴征只说了一句“自家女人”,他便想拔刀。凭什么。
这三个字才浮起来,他竟分不清是在问裴征,还是问自己。她乳上纵横交错的爱痕是谁,右边乳头红殷殷的,渗出一点血珠。女人被他吻得受不住,腿软了,贴着他的耳廓哀哀喘息。
梦中女人乳间的那一点胭脂痣,昨夜不见。他曾经凭着那一点细小的红,认定梦里有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。他连她如今是谁都不认得,便已对另一个男人起了杀意。